再没有比自身良心的审判更痛苦的审判了。
——田德里亚科夫
大学生同居产子事故:出租屋冻死母子三人
[新闻背景]2006年1月3日,兰州市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惨事:一名大二学生和她刚刚出生的一对双胞胎男婴孤零零地死在一间出租屋里。这个事件成为全国各大媒体竟相登载的热点新闻。
事发后的半年,传出了一条令人更为震惊的消息:女大学生的男友、两个男婴的亲生父亲、22岁的在校大学生李辉,在女友死去的当天竟然到过现场。面对挚爱女友临死的惨状,面对刚刚出生的亲生骨肉,他既没有拨打120,也没有报警,而是悄悄地逃离了现场!经过这样不负责的生死大逃离之后,他那颗有罪的心一刻都不得安宁。
2006年7月,记者采访了李辉,听他讲述了这段不堪回首的逃离之路。
大二女生执意生产,愤怒男友拂袖而去
今年22岁的李辉出生于甘肃省永昌县的一个农民家庭,家里有一个姐姐。作为儿子,李辉自小是全家的希望,姐姐也早早辍学打工,支持他继续求学。2004年高考,平时成绩优良的李辉意外地名落孙山。他不想拖累家里人再次复读,便选择了兰州某大学计算机专业读成人自考。
2004年9月,李辉来到兰州,开始了求学生涯。因为专业的缘故,他整天与电脑为伴。他申请了QQ和信箱,开始尝试网络聊天。
十一长假,李辉没有回家,一个人呆在宿舍里上网。他来到一个新生聊天室,遇到了一个名叫“叶子”的新生。“叶子”对李辉说,她也是一个人在宿舍里,非常渴望友情。在异地他乡结识了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友,李辉非常开心。两个人如此投缘,就互相留了QQ号,离开了聊天室开始了单线联系。很快,李辉了解了“叶子”的身世,她名叫林玲,18岁,是兰州某学院的新生,家在陇南县城,父母都是职工。林玲年幼时父母离异,她跟随母亲改嫁。虽然母亲和继父对她都很好,但父母的离异仍让她时时忧伤。她说如果将来自己有家了,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一丝伤害。
2004年的圣诞节,李辉和林玲见面了,他们觉得彼此跟网上的感觉差不多,更是有了好感。几次见面后,两个人自然成了一对恋人。因为林玲的家境比李辉家要好,所以她常常表现得非常大方,两人在一起时,总是她抢着买单。这让李辉很难为情。但林玲认为既然两个人相爱,就不必计较这些。
2005年4月的一天,林玲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约李辉,两人见面后,林玲拉着他的手就走:“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送给你一个惊喜!”他们来到了一处院落。李辉惊奇地看着林玲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从今天走,这个小屋就是我们的家啦!”这是一间1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一张大床占据了房间大半的位置,床上是印有淡紫色小花的床单,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温馨。还有一台电视机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俨然是一个幸福的小家。得知这是林玲自己掏钱租下的小屋时,李辉兴奋地抱起林玲转了几个圈。这天起,他们开始了快乐的同居生活。林玲非常珍惜这样的时光,甚至都不想上课,就想着与李辉天天厮守。
但爱情并不像他们当初设想的那样美好,相处不久,矛盾也显露出来。李辉嫌林玲对自己管得太多,而林玲心烦的是,因为经常在外留宿和不上课,学校竟通知了她的父母,母亲赶来骂了林玲一顿。李辉不仅不安慰她,还说她就是头脑简单只想谈恋爱,不想以后的生活。两人为此大吵了一架。因为爱情而敏感,林玲的性格变得非常古怪,她焦虑烦躁,动不动就大发雷霆,再也不是先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孩了。频繁的争吵让李辉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爱林玲,就开始躲着她,不肯跟她见面。而李辉的疏远更让林玲惶惶不安,她是个传统的女孩,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李辉,就是打算和他终身相守,白头偕老的。李辉态度的改变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2005年9月,有同学笑着说林玲越来越胖,有点像孕妇了。林玲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来例假了。惊慌的林玲赶紧到医院检查,果然是怀孕了。
得知林玲怀孕,李辉一时也不知所措,思前想后,他镇定下来,劝林玲把孩子打掉。林玲却半开玩笑地说:“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林玲的话让李辉陷入慌乱:“我们还在上大学,没有经济来源,怎么能生孩子呀!”他拼命劝说女友,让她去做人流。可林玲就是不肯答应。
后来,李辉终于有点明白了林玲的一片苦心,她是想用孩子来拴住自己的心。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对她说:“我们现在不适合要孩子,这和爱不爱你没有关系。更何况我们还在上学,还没有结婚,这种情况下生孩子,不能给孩子正常的生活,也会打乱我们的全部生活,只有百害无一利啊!”
林玲泪流满面:“我说过的,我如果有了孩子,就是拼了命也不让他受苦,而现在你要我去做人流,就是要杀死他。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这样做!”李辉觉得她简直疯了,他有些恨她了:“你爱孩子没错,但是得有条件要才行啊。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能给他什么?!”
他们的吵闹每次都这样不了了之,谁也不能说服对方。一直拖到12月下旬,林玲总算同意去做掉孩子。但因为怀孕的月份很大,引产要花较多钱,于是两个人决定凑钱去做。李辉借遍了所有的同学朋友,只凑到了1060元,离手术费还差几十元。不料,就在李辉四处借钱的当口,林玲却将自己手头上的200元借给了朋友。李辉得知后又气疯了:“你既然把钱借出去,就证明你根本没有把孩子打掉的想法,既然不想打掉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狂怒之下的李辉丝毫没有意识到林玲这时已面临生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待产的女友。
暗夜里惊徨逃离,血光泪影从此挥之不去
2006年1月2日傍晚,兰州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天气异常寒冷。李辉已经两天没有回出租屋了,而林玲也没有给他打电话。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李辉决定回去一趟。晚上,他赶到出租屋,打开了房门,立刻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地上全是鲜血,林玲仰身向在血泊里,腿边是两个刚出生的婴儿,孩子脸色铁青,缩成小小的一团,在血泊里泡着。李辉傻了,他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凑过去拍了拍林玲的脸:“你咋了,快醒醒!”
林玲的脸冷冰冰的,没有丝毫反应。李辉盯着林玲的脸足足看了一分钟,只见林玲眼神模糊。他没有查看他到底有没有心跳和呼吸,第一感觉就是林玲已经死了。他死了!李辉恐惧极了,除了恐惧之外,他的思维仿佛停顿了。他既没有想到报警,也没想到打急救电话,犹豫了片刻,他转身关上房门,逃也似的离开了出租屋。
出了门,李辉像疯了似的拼命奔跑。那么冷的冬天,他竟然跑得浑身冒热气。李辉一口气跑回宿舍,钻进被子,把头蒙得严严实实的,他就这样躺着,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到了后半夜,李辉突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林玲和孩子还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着,生死未卜,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想去报警或是打急救电话。但他又想,现在打电话还来不来得及?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再次犹豫了。他就这样呆坐着,直到窗外开始泛白,李辉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第二天上门催缴房租的女房东发现了林玲,并且立即报警。这时,林玲和两个双胞胎孩子已经惨死了。
2006年1月3日,林玲的家人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兰州。法医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一母双婴均系非正常死亡。林玲是大出血死亡,两个婴儿生下来是活体,因为天气太冷无人照顾死亡。有关部门向林玲的家人开具了死亡通知单。考虑到女儿未婚生子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距林玲母子的尸体被发现不到48小时,也就是1月5日上午,林玲的家人将女儿及一对双胞胎男婴火化。
林玲的母亲无法接受女儿惨死的事实,她想弄明白,是谁让花季女儿过早地当上了母亲,并且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为什么不在现场?在林玲留下的日记里,母亲还发现了一个名叫李辉的男孩。显然,这个名叫李辉的男孩跟林玲的死有关密不可分的关系。林母决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而李辉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整天窝在宿舍里,神情恍惚。从1月2日晚上8时到宿舍时起,整整12天,李辉哪儿都不敢去,只是在宿舍里等待。他想应该有人来找他,一想到林玲和孩子们血淋淋的样子,他就惊出一身冷汗,无法入睡。后来他只能靠安眠药度过黑夜。
其实,林玲和双胞胎孩子死亡的消息,在事发的第三天就见报了。李辉一直窝在宿舍里不敢出去,根本没有看到消息。但这以后,由于事件没有新的进展,网络和报纸也没有进一步追踪此事,所以李辉始终不知道女友和孩子是死是活。
春节的时候,家里人里里外外地忙碌着,一片喜庆。而李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姐姐还笑他说:“咱家小辉上了大学,长大了,老成了。”
李辉帮家里人做事总是心不在焉。母亲让他去厢房里摘辣子,他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竟然不小心摔了下来。看着地上放着散乱的家什,李辉又想起了那冰冷的出租屋,那两个光着身子的小肉团,在冷冷的血泊里泡浸着。还有那个他曾经最爱的女孩,满手满身的血,脸上的痛苦表情向人们昭示着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折磨……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起女友的好,李辉开始恨自己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就不是人,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如此见死不救?更让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甚至都没有仔细看看,他们母子三人是不是还活着……
时间渐渐流逝,李辉心底的疼痛却更加清晰起来。他搞不懂自己如何能做出这种为人不耻的事。以前他怕别人知道他未婚同居生子,现在他更怕人们知道他见死不救,是个蛇蝎一样的男人。有时他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梦醒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和林玲仍然相亲相爱地在一起……
李辉决定,一开学就回兰州打听林玲的下落。他终于明白,一个人必须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天堂里的亲人,你们是否知道我今生难忘的罪疚
2006年3月,刚返校的李辉,忐忑不安地来到了出租屋。四周无人,房门冷冷地锁着。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去敲门,他又灰溜溜地回到了学校。他想到林玲的学校去找她,又怕一见她就被她责备和怒骂,好几次走到学校门口,他又不敢迈进门去。
出于习惯,李辉来到网吧上网。当他登陆QQ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林玲的QQ号“叶子”的头像竟然亮着!他的头“轰”地一声,像一个怕被人抓住的贼,他惊惶失措地匆忙下线。林玲的头像亮着说明什么?一定是林玲还活着!李辉又惊又喜。镇静了半天,李辉重新上线,他隐身登陆,仔细观察着。那个头像一直亮着,气定神闲。
观察一个多月后,李辉终于下定决定联络一下这个号码。因为不想节外生枝,他重新注册了网名“落痕”。他向“林玲”打招呼,“林玲”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下,没有过多的反应。
李辉不知道,这个QQ号是林玲的母亲为了查清女儿的死因,查找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而上线的。
李辉又主动和“林玲”聊了几次,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不是林玲,应该是林玲的母亲,因为她不懂网络语言,更不会说悄皮话。李辉又查到这个QQ号的IP地址,仍然是陇东。为了得到林玲的消息,李辉更加主动诚恳找“叶子”聊天。虽然李辉一次又一次地表示友好,还提出认“叶子”为干妈,但“叶子”总是敷衍了事,李辉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消息。
2006年6月底,一个名叫“影子”的网友请求李辉通过认证。李辉看了一下注册身份,是一个20岁的北京交大二年级学生。李辉敏感查了她的IP地址,竟然是陇东电信局的。凭直觉,李辉猜到了她们林玲及林玲的母亲有关某种关系。
“影子”非常关心他的私生活,不停地问他有没有女友,谈过恋爱没有?甚至还问他和大二女生交过朋友没有?所有这些,似乎都是在问他与林玲的交往情况。李辉想,只要林玲活着,自己的罪孽就减少了一层。“影子”的话总让李辉回想起自己与林玲的同居生活,那个简陋而温暖甜蜜的出租屋,那段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幸福。每次跟“影子”聊完,李辉都泪湿眼眶。
7月1日,“影子”突然说:“1月份兰州有一个年轻大学生母亲和双胞胎惨死,你知道吗?那个女大学生真是瞎了眼,看错了人,竟然爱上一个如此不负责的男人。”
李辉惊呆了,如果说从前他多少对林玲是否还活着有所怀疑,那么现在他确定,林玲肯定活着,“影子”就是林玲,这分明是她在责骂自己啊。他羞愧难当,惊慌地说了一句:“我没干!不是我!”说完就匆匆下线,逃也似的离开了网吧。
那天晚上,李辉在黄河铁桥边坐了整整一夜。想自己和林玲交往的前后经历,想那血淋淋的一幕,想这半年来自己度过的内疚悔恨不的日日夜夜。他终于明折,与其受良心谴责地活着,还不如勇敢地去赎罪,任由林玲惩罚,只要能让自己的良心稍微得一些安宁。
下定决定后,7月2日晚上,李辉主动上线找到“影子”:“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林玲。”“影子”说:“你真是李辉吗?那个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失忆了,你告诉我真相吧。”真的是林玲!李辉的心颤抖了。他把当天晚上自己看到的情景如实说了一遍:“当时我吓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房子里很乱,你在地上躺着,孩子也在地上,满地的血……”“影子”说:“那你为什么不打120?”李辉羞愧难当:“我怕,我真的很怕,我什么也没做,我走了,我不是人……”“影子”又说:“那你跑了,就不怕我死了?”这句话像尖刀一样捅在李辉心底的最痛处,他几乎要哭出声来:“我当时以为你已经死了,我怕被警察抓住,我怕被判刑。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三人啊,再怎么说,那也是我的孩子啊……”
“影子”沉默了。李辉不顾一切地说:“我要见你一面,我要求你的宽恕,我要给你补偿。”“影子”却一言不发,突然下线了。李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影子”就是林玲的叔叔张文林,他是在林玲母亲的安排下上网跟李辉联系上的。经过这天晚上的一番谈话,他认定李辉就是林玲的男友,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2006年7月4日,林玲的母亲赶到兰州,向兰州市城关区公安分局刑警六中队报案,希望警方对林玲及双胞胎惨死事件立案侦查,并追究李辉的刑事责任。同时,林玲的母亲还向警方提供了保存下来的165页QQ聊天记录。
2006年7月11日,警方找到了李辉。此时李辉很平静,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他接受警方的调查和询问,承认自己就是林玲的同居男友、孩子的父亲,事发当天,自己确实到过现场。但警方经调查后认定: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发生了犯罪行为。李辉本人也无法判断林玲是生是死,没有立案条件。
2006年7月12日,兰州市城关区公安分局对控告李辉涉嫌故意杀人一案下达了下予立案通知书。李辉在接受警方调查时还说:“我现在特别想见林玲,想求她原谅我,我要给她补偿。”干警惊讶地说:“林玲和两个孩子当时就死了,你不知道吗?”李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潸然泪下。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痛苦地说:“我愧对女友,在漫长的怀孕过程中,我没有想过如何去照顾她,甚至连她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都一无所知。我觉得自己不是人,再怎么着也不该跑了。我想对她的家人说声对不起。我可以给她的父母养老送终,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也不知在那个世界的林玲和孩子知不知道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悔恨,能不能原谅我……”
2006年7月底,李辉在良心的重责之下,没有办理任何手续,离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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